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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年,我曾与死神交过手

印象贵州 2026-9-5 12:46 83425 0

摘要:  要讲1969年底经历的那场生死劫,就得先讲讲我们那一代水兵的日常。那时候,我们驾驶着几百吨的小炮艇,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巡逻执勤。小艇抗风浪能力差,在海上就像一片树叶。遇到大风大浪,艇身被抛上浪尖,又重重砸 ...

印象贵州网讯 ( 作者 王有信 ) 2024年4月28日的夜晚,绍兴。浙江潮新闻的蓝震同志得知我应邀从大连过来,正在帮助采写人大代表风采,特意下了班从杭州开车过来看我。

在咸亨酒店的客房里,我们天南地北地聊:聊军旅生涯,聊岁月变迁;聊平凡生活,聊工作苦乐。聊得兴起时,蓝震同志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我,眼神里透着探寻与好奇:“首长,您戎马半生,肯定有许多故事。如果让您说,最令您刻骨铭心的是哪一件事?”

我微微一怔,目光穿过窗外的夜色,思绪一下子飘得很远。我站了起来,笑了笑对他说:“要说刻骨铭心,那是1969年的事。那一年,我与死神交了一次手,结果,死神没敢收留我。”说话间,我伸手把手中的烟往烟缸里弹了下烟灰,坐了下来。

蓝震愣住了,身子不由自主地前倾。我接着告诉他,当年我的这次生死劫,还被《人民日报》在一篇新闻综述中作为海军唯一的一个典型专门报道过。不过,我记得那篇文章把我的名字写成了“王永信”,而且,那天发生在惊涛骇浪中的故事,远比文章里写的要惊险得多。

听到这里,蓝震的眼睛亮了。“没事,我可以把这篇文章查出来。”他立刻拿出手机,通过浙江日报的检索渠道,不一会儿,他把这篇文章推到我面前,还激动地附上一句:“哇,原来首长50多年前就是一个英雄!”

我轻轻一摆手:“你过奖了。”

那是1970年元旦前后的一篇《人民日报》新闻综述,题目叫《阳光普照,山花烂漫》。看着这篇半个多世纪前并深深烙入记忆的文章,望着一行行清晰的描写,当年那场惊涛骇浪在我的脑海里变得愈发清晰。主机的轰鸣声和着炮艇与巨大涌浪迎面相撞发出带着恐怖的巨响,又在耳畔炸响,我仿佛又回到了生死悬于瞬间的茫茫大海。

那一晚,在咸亨酒店的灯光下,我把这个故事完整地讲给了他听。

要讲1969年底经历的那场生死劫,就得先讲讲我们那一代水兵的日常。那时候,我们驾驶着几百吨的小炮艇,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巡逻执勤。小艇抗风浪能力差,在海上就像一片树叶。遇到大风大浪,艇身被抛上浪尖,又重重砸进波谷,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颠出来。晕船是家常便饭,但越是恶劣的天气,越要坚守岗位,因为那是敌人最可能趁虚而入的时候。

受限于艇上条件,我们中队四条炮艇除出海执行任务外,一日三餐都在陆地食堂就餐。每次列队前往食堂的路上,我们的歌声总是一首接一首,唱得最多的,永远是那首《人民海军向前进》。“红旗飘舞随风扬,我们的歌声多么嘹亮……爱护军舰,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这句歌词,从我入伍的第一天起,就牢牢铭记在心。它不仅仅是一句简单的歌词,更是我们这一代海军战士“爱舰、爱岛、爱海洋”的思想基础。

在日复一日与大海的朝夕相处中,这艘钢铁战艇早已成了我们的第二生命。“爱护军舰就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深深融入了我们日常的训练和保养中。每天早晚,我们都会冲洗甲板、扫除保养;每到大保养,大家拿着小锤子一点点敲掉铁锈,再刷上防锈漆;不刷漆的铜把手,擦得金光闪闪。擦拭枪炮机械时,更是绣花一样一丝不苟,哪怕是一个螺丝钉上的盐渍,都要擦得干干净净。因为大家都知道,只有平时把军舰当成眼睛一样爱护,战时它才能像眼睛一样,帮我们看清敌人、保卫海疆。

然而,大海的考验往往不期而至。正是这份对“第二生命”的执念,让我在那次出海时,与死神正面交了一次手。

记得那是1969年12月的一天,炮艇离开码头前,艇领导考虑到出港后要经过暗流湍急的老铁山水道,便取消了航途训练。为了防范意外,前后主炮及两侧的高射机枪都严严实实地穿上了炮衣,前后甲板上容易晃动的物品也都一遍遍地做了加固,所有人员各就各位,前后甲板留下了瞭望哨。那天,我和同年入伍的陈裕生被安排担任前瞭望。

炮艇一出旅顺口,海面便露出了狰狞的面目。艇身开始上下激烈颠簸,左右剧烈摇晃。好在炮艇压着涌浪航行,有惊无险地驶入了老铁山水道。可一进入暗流区,真正的考验降临了。

老铁山水道的涌浪,与别处截然不同。它不是那种随着风势起伏的浪,而是从深海底部挤压上来的暗流,像一头潜伏在海底的巨兽,突然张开大嘴,要将一切吞噬。我们的炮艇刚驶入水道中央,原本还算规律的颠簸,瞬间变成了毫无章法的剧烈抛掷。几百吨的小艇,在这股暗流面前,真的就像一片枯叶。一个接一个的“疯狗浪”迎面猛扑过来,砸在艇上,震得整艘艇的钢铁骨架都在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只见一个特大巨浪迎面扑来,瞬间将炮艇抬上涌浪的高峰,下一秒又把艇艏死死按入浪谷。艇尾的螺旋桨露出海面,发出隆隆的空转声,迎面砸下的巨浪直扑驾驶台。为防被卷入海中,艇长和操舵兵赶紧用绳索将身体死死固定在战位上。

“左满舵!稳住航向!”艇长嘶哑的吼声在狂风中几乎被撕碎。操舵的班长死死咬着牙,双臂青筋暴起,用尽全身力气与那股试图将炮艇掀翻的暗流抗衡。

就在这时,我和陈裕生正准备抓着缆绳撤向安全区,前甲板突然传来“嘭”、“咣当”一声巨响!原先拧紧的中舱盖,竟被瞬间掀开,数米高的海水如瀑布般直往舱里灌。不好!若不及时冲上去关闭舱盖,海水倒灌进舱内,后果不堪设想!

“快去报告艇长!”我朝身后的陈裕生大吼一声,趁着艇艏被巨浪托起的瞬间,一个箭步冲上前去。我一手死死抓住被掀开的舱盖,用力将其拉回拧紧,另一只手紧紧攥住前炮的炮衣。为了防止舱盖再次被狂风巨浪掀开,我又用双膝重重地跪压在舱盖上。

随着巨大的涌浪一个个扑来,炮艇一会儿被抬向高空,一会儿又被使劲往浪谷里砸,一会儿又左右大角度颠簸摇摆。尤其是当艇艏被巨浪砸下处于“潜航状态”的那一刻,我似乎看到死神狰狞的面孔,体会到了什么叫与死神拼死一搏。舱盖虽然盖住了,不再往舱内灌水,但苦涩的海水却一口口直往我嘴里灌,头上的棉军帽也不知何时被巨浪卷走了。

这时什么也来不及想。如果手稍一松,或者艇体摇摆的角度再大一点,我随时会被瞬间掀落进波峰浪谷之间,生死只在一瞬。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舱盖不被掀开,海水灌不进去,能坚持多久就坚持多久!

这一幕,指挥台上的艇长和指导员看得清清楚楚。在惊涛骇浪中,他们隐约看到一顶棉帽随着涌浪时隐时现,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由于我的身子被那座37毫米火炮挡着,他们拿着喇叭不停地呼喊:“王有信,还在不在?你还在不在!”风浪太大,我一直没听到呼叫。直到艇体被巨浪再次托起的瞬间,我终于听到了他们的声音,拼尽全力大喊:“我在!我跪在舱盖上!”

听到我的回答,艇长接着大声吼道:“你一定要坚持住,我马上把航向转过来!”

操舵手根据指令,迅速调整航向,避开最猛烈的巨浪。随后,几个老兵腰里绑着安全绳,顶着风浪将我接应了过去。望着浑身上下流淌着海水、冻得直发抖的我,战友们一颗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他们把我领进艇长室,指导员急忙拿出自己的毛衣毛裤给我换上,红着眼眶直说:“你的勇敢精神我们都看到了,你用生命保护炮艇的安全,给大家做了榜样!”

听完我的讲述,咸亨酒店客房里安静极了。窗外,绍兴的夜色如水般静谧,与半个多世纪前老铁山水道那吞噬一切的惊涛骇浪,恍若两个世界。

蓝震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我,眼神里除了敬佩,更多了一份沉甸甸的震撼。我端起桌上已经微凉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笑了笑对他说:“你看,这茶虽然凉了,但回甘还在。人这一辈子,也是这样。”

57年过去了,那场生死劫早已化作我骨血里的钙质。后来的人生里,无论遇到多大的风浪、多难的任务,只要想起老铁山水道那个被巨浪拍打的惊魂一刻,想起战友们嘶哑的呼喊,我便觉得这世上再没有什么坎儿是迈不过去的。

死神当年没能收留我,是因为我的命,早就交给了这片海,交给了这身军装。如今,这身军装虽已脱下,但那份刻在骨子里的军魂,就像这杯中的茶,历经沸水翻滚,沉淀下来的,全是岁月的回甘。



编审:融媒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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