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老街中段,有一处朝南的店面。路当中有一间低矮的廊屋,屋前是一块几十平方米的石板道地,紧挨着河边的踏道埠头。埠头旁架着一座古石桥,桥北便是斗门老街远近闻名的鹅市。这块石板空地,好像比别处更向阳,阳光总是 ...
作者 王有信 八 热闹的鹅市 斗门老街的青石板路狭窄悠长,阳光从两侧屋舍挤出来的“一线天”缝隙中照下来,洒下一条细长的金色光带,落在青石路面上,闪闪发亮。 老街中段,有一处朝南的店面。路当中有一间低矮的廊屋,屋前是一块几十平方米的石板道地,紧挨着河边的踏道埠头。埠头旁架着一座古石桥,桥北便是斗门老街远近闻名的鹅市。这块石板空地,好像比别处更向阳,阳光总是迟迟不肯散去。 据记载,鹅市始建于清朝乾隆年间。当年桥北沿河还有一块空地没有建房,一位姓沈的商人在此开设鹅行,专门帮村民代买代卖家禽,从中收取一些中介费。后来,周边农户都慢慢聚拢过来,挑着自家养的鸡、鸭、鹅、小猪崽来这里摆摊交易。市面越做越热闹,老百姓便习惯把这里称作“鹅市”。 这里水路便利,地处老街中心,货源充足、交易兴旺,久而久之,便成了周边一带最大的家禽交易集散地,那座古石桥也顺势被叫作“鹅市桥”。 几百年前的乾隆旧景早已远去,但六七十年前鹅市热闹繁忙的场面,我至今记忆犹新,如同就在眼前。 每当天色蒙蒙亮,鹅市河边的踏道埠头,就停满了附近农户摇来的小划船。大家把一只只鸡笼、鸭笼、鹅笼搬上岸,整齐摆放在石板道地上,和鹅行的存货并在一起。每个摊主手里都捏着一杆木秤,彼此熟络地打招呼。 有人说道:“今天这批货色不错。” 有人接话:“家里还养着不少家禽,天天要喂谷糠稻谷,实在养不起了,只能挑来卖掉。” 除了水路来的农户,还有不少乡民从老街两头沿路走来,手提肩挑,见有空地就把担子放下,整理摊位。 四面八方赶来的村民里,不少是头戴乌毡帽、身穿深色大襟衣衫的妇女。原本不宽的老街,一下子被赶集的人群挤得水泄不通。常年路过的行人早已习惯这番景象,挑菜担、挎竹篮的路人经过这里,都互相侧身避让,慢慢通行。 鸡鸭鹅鸣、猪崽叫唤,此起彼伏,把清晨安静的老街闹得热火朝天。大白鹅伸出长长的白脖子,不停扇动翅膀,发出高亢的鸣叫;绿头的秋古头鸭待在笼里,还在埋头吃食,嘎嘎声响不停。到了破晓时分,公鸡照旧按时打鸣,不受周遭喧闹影响。只有几只母鸡,把头埋在翅膀里,缩在角落打盹休息。黑的、白的、黑白花色的小猪崽,嫌周围太过吵闹,一声声发出尖利的叫唤。远远走来的路人,不用细看,单凭这一片喧闹声响,就知道已经到了熟悉的鹅市。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工商业改造之后,鹅市划归斗门供销合作社统一经营。集市上售卖的家禽,一部分是供销社下乡收购来的,一部分仍是农户自家带来摆摊的。两种货源同台售卖,不收摊位费,不搞区别对待,买卖自由、任意挑选,公平又和睦。 每天清晨,鹅市门口都会围满头戴乌毡帽的乡民,有的来买家禽家畜,有的来打听当日行情。乡里乡亲常年在此交易,大多彼此熟悉,连供销社工作人员的名字都能一一叫出。 常有农户上门嘱托:“阿狗,我家里还有几只家禽,平日里农活太忙,没空来赶集,你什么时候有空,上门帮我收走吧。” 工作人员笑着答复:“我明天傍晚就过去。不过称重之前,饲料不要喂得太饱,不然过一夜排泄减重,我们就要亏本了。” 两人相视一笑,朴实又随和。 也有人上前招呼:“金林,我家一窝小猪崽养了些日子了,你帮我多留心着点。要是集市买的人多,我就不挑去别处折腾了。” 金林回道:“小猪品相端正,放这里卖最方便、最好出手。” 说话间,来人顺手递上一支香烟,乡里人情,尽在寻常闲话之中。 旧时鹅市风气端正,买卖双方大多相识,从没有欺行霸市、哄抬物价的乱象。 市集还有一条不成文的老规矩:买主不会到处穿梭比价,免得惹人厌烦。大家都是多看多观望,看准货品、心里有数了,再上前问价,买卖之间允许正常讨价还价,交易大多顺畅痛快。 “这只公鸡什么价钿?”买主伸手掂了掂鸡的分量。 摊主回道:“这只鸡天天起早打鸣,精神十足,身子紧实,你眼光准,挑得好。” 几句话谈拢,当场付款成交,干脆利落。 几只竹筐里,放着刚孵化不久、毛茸茸的小鸡小鸭。专门来买幼禽的多是内行妇女,她们经验老道,眼神独到,专挑腿脚硬朗、精神饱满的雏禽。 有些卖小鹅的摊主,会特意在筐边放一只成年母鹅,向买主介绍:“这些小鹅,都是这只鹅娘孵出来的,种气纯正,不管公母,养大以后个头都不会小。” 对农家来说,买小猪崽回家喂养是一桩重要的生计投入,因此买猪的人选得格外仔细慎重。大家瞪着眼睛反复观察,先看小猪的品相精神,再把看中的猪崽拎出笼子,提起双蹄、细看毛色、轻抚肚皮、拍拍脊背,细听叫声,还会征询旁边围观乡亲的意见,再三比对,方才敲定。 农户送来的小猪崽,出门前都特意喂足了精饲料,一只只小肚子滚圆饱满。买主心里都清楚其中缘由,却从不计较,只要品相合意,便爽快成交,彼此体谅,和气买卖。 岁月匆匆,时代变迁。当年天天热闹拥挤的鹅市,早已退出了老街的日常。 那些天刚蒙蒙亮就摇船赶集的农户,那些此起彼伏的鸡鸭鹅鸣,那些手持木秤、闲话家常的乡民,还有供销社工作人员与乡里百姓的熟络往来,都成了旧时光里最真切的画面。 曾经人声鼎沸、烟火缭绕的鹅市桥边、青石道地,如今安静清幽,再无往日喧嚣。可每当忆起斗门老街,最先浮现在眼前的,依旧是这一方热热闹闹、淳朴和善的鹅市市井。 它藏在三里青石老街的光阴里,留在一代代老街人的记忆深处,成了抹不去的乡愁,成了老街最鲜活、最温暖的千年烟火。 编审:融媒中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