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斗门还没有通电。二三点钟天还有没亮,有的茶店就在高处点一支腊烛或放一盏油灯。对习惯黑夜的人来说,这点点昏黄的亮光,就算把黎明点亮了。有的店干采什么也不点,仅靠烧水炉发出的微弱的火光照 ...
作者:王 有 信 前言 我出生在绍兴斗门,那片被时光温柔抚摸过的土地。在我的生命版图里,有一条三里长的千年老街,它不仅仅是一处地理坐标,更是我灵魂深处永远的怀念和归宿。写下这篇《记忆中的斗门老街》,试图用文字去重拾那些散落在岁月长河里的一些碎片,把历史和现实连接起来。 斗门老街,宛好一位缄默的老者,自唐朝贞元年间便伫立于此,见证了千年的风雨沧桑与世事变迁。三里长的青石板路,被无数行人的脚步打磨的光可鉴人,每一块石板下似乎都藏着说不完的故事。 老街依山而建,沿河而筑,东街、西街、南街、米行街与月弯街交织成网,前门临街,后面或背山或枕水,勾勒出一幅独属于江南水乡的水墨画卷。 走在幽深狭长的巷弄里,仿佛还能听到旧时街邻递烟点火的寒暄,看见杂货铺、五金店里忙碌的身影,闻到满街飘逸的酒香,夜茶店里传出的说唱和莲花落的滴笃板声。从老闸桥下的流水潺潺,运上的白帆飘过,到老街店铺一扇扇木排门,每一处都镌刻着我成长的记忆。这篇散文,是我对故乡最深情的回眸,也是对那段回不去的旧时光最真挚的致敬。 愿这些文字,带你一起走进记忆中的斗门老街,触摸那份历久弥新的温情与感动。 一 老街里的茶店 老人们常说:有街必有茶店,没有茶店不成街。 过去的斗门街,从“老闸头”开始往“华佗殿”的西街数,走不了多远就有一片茶店,加起来足有十多片。这些茶店基本上都没有名号,人们均以所在位置那座桥的位置或店老板的名字称呼或区别这是哪一家茶店。 斗门街是一条狭长的双面街,受空间的限制,这些茶店面积都不大。店内靠墙处放几张粗糙的长方桌,几条长板凳,显得有点粗俗和简陋。店内的地面,多是石板。但也有的是泥地,天长日久,地面早已被踩得乌黑硬实。 斗门人有喝早茶的习惯,因此斗门街里的所有店铺,茶店是开门最早的。一般凌晨二、三点,就有茶客陆续过来喝茶了。店家把临街的“牌门板”一卸掉,整个茶店完全敞开,一眼望去,茶客在里面喝茶的场面一目了然,热气腾腾。 茶客们去喝茶一般都有固定的茶店,时间长了,常去喝茶的人连坐在哪个位置也相对固定。人们想去茶店找个人,或让茶客给谁捎点东西,都会直接奔那片茶店,从不会错。 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斗门还没有通电。二三点钟天还有没亮,有的茶店就在高处点一支蜡烛或放一盏油灯。对习惯黑夜的人来说,这点点昏黄的亮光,就算把黎明点亮了。有的店干脆什么也不点,仅靠烧水炉发出的微弱的火光照明。好在南方天亮的比较早,随着晨晞的升起,这墨黑铁塔的时光也不算太长。而且不少茶客还喜欢在这种黑乎乎的空时间里喝茶聊天,似乎这才是享受早茶的感觉。 来这里喝早茶的人,绝大多数都是四周过来的农民。他们有的是专门来喝早茶的,凌晨摸黑从家里出来,喝上个把小时茶,天亮了回到家里吃早饭,然后下地干活。有的是挑着蔬菜或家禽、鱼虾之类的东西,把货担息在店门口,趁天亮前街里还没有市面,就先喝一会茶,然后再去卖货。但更多的人是多年养成的一种生活习惯。 到茶店喝茶的几乎都清一色上了年纪的男性老年人,被称为“茶店老太公”。在那个年代,对许多整日在田间地头辛勤劳作的农民来说,这是他们晚年难得的消遣和享受。 斗门街历史悠久,又是绍兴城外一个比较有名的以交易本地物产为主的集散地。来斗门街的人,附近东南方向的有洋房、和间房、谷社、寺东昌蒲溇、畈里缘、王相桥和三江等地的农民。 北面方向有古岱、塘头泾溇底、璜山北和菏湖及前璜后璜等农民。西南方向有西山头、褚储、祚林、凌头、后诸、七里江及路家庄一带的农民。这些农民从不同的方向或步行或划船过来,步行的从不同的路口过桥,划船的从不同的“踏道埠头”上岸,进入斗门街。 本着就近和方便,年长日久,形成了他们固定去的茶店,这是多少年来自然形成的。因此,在每个店里喝茶的人,基本都是些老户头和熟面孔。 一早来喝茶的农民,除炎热的夏天,一个个都头戴烏毡帽。平日多都赤着脚或穿双草鞋,裤脚卷得老高。冬日,穿一双萧鞋,一件乌颜色的对襟棉袄。墙壁和屋顶长年被烟熏的墨黑,向里望过,整间屋里乌簇簇的,连冒出的热气都看不到。 这些茶店除了陈设简单,茶品也十分单一,喝的基本上都是一些耐泡的廉价红茶。茶具除了粗瓷茶壶,就是大碗,用茶盅喝算是体面的。有的自己带来茶叶和茶碗,到店里来泡茶。到年节,店家给茶壶里放上一颗青橄榄或红枣,称作“元宝茶”,算是上挡次了。 这些被称为“茶店的老太公”的人,养成习惯后,每天到茶店喝茶,成了生活不可缺少或的一部份。有的人只喝早茶,有的人还要过来喝夜茶。遇到下雨落雪天,有的戴着竹编的大箸帽,有的披着蓑衣,风雨无阻。许多人平日粗菜淡饭,长期无荤,生活清贫,能省则省,但也要把每天几分钱的茶钿留出来。也有的暂时不济,茶钿临时赊欠几天,但都不会弄错。 这些茶店多数早夜都都开门,有的店早茶客多,有的店夜茶客多。面积稍大和夜茶客较多的店,夜茶时间还隔三差五有人来说书和唱莲花落。每到这个日子,茶客满堂,店里点上汽灯,白灼的灯光把店里照得雪亮,二胡声、滴笃板的韵律声,加上熟悉的唱腔,整个茶店显得十分热闹。 这些人如此喜欢坐茶店,除了来喝壶热茶,更主要是四面八方的人聚到一起,能无拘无束的“讲讲滩头”、“灵灵市面”。街里什么货色卖到啥价钿,什么货色价钿“跷”;谁家结婚,婚宴酒席办得考究,女方嫁婺扎实;邻村谁家被偷,谁家差点着火,谁家兄弟分家打的头破血流;哪里的瞎子算命准,哪座庙里菩萨“显灵” 哪座山发现王莽蛇;今年獾猪特别多,夜里把许多地里的老南瓜都哄了等等。古今中外,奇闻异事,茶店里什么“市面”都有。有些茶客喜欢把茶店里灵来的“市面”,在走出茶店的路上,就沿途边走边说给碰到熟人听。那个年代,茶店是一条获取信息的重要渠道和途径。 如果说城里头的茶店讲究的是“雅”,而斗门街里的茶店更多地体现在“俗”。而这种扎根生活的既真实又朴素的“俗”,凝聚了泥土的芬芳,把斗门的这方热土,衬托得格外有灵气。 (待续) |